灯塔

来源:金沙城中心 编辑:高一(0) 田茵子发布时间:2011年10月24日 浏览次数: 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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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 日落之后,水手们在防风灯下掷骰子,黏稠的声音中,他们反复谈论岸上的事。泽维尔使劲推了推自己的脑袋,才从混浊的脑浆中倒出一件事——今天他值班。
??? 泽维尔拧着身子挤出那团声音和唾沫,独自返回船舱,到组长的桌上撕下一张新表格,顺带拿走记号笔。例行检查轮船的各个部分,一切正常,机械在外壳下默默旋转,发出有秩序的喘息。怀着平白的心情填完表格,泽维尔在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姓名,多年前他叫泽维尔,后来叫泽维,然后是泽,现在是Z。泽维尔看着自己签得太糟糕的Z看起来像长棱角的2。不伦不类。刚要抬起手来补上一笔,想想还是算了。泽维尔提起眼皮盯着那个Z,缓缓将表格塞入档案夹。
??? 检查工作结束,接下来是一个长长的夜班。西经四十五度三十二分,北纬十五度二十一分,没有风,无关陆地,夜空如平滑的曲线覆盖海洋,星、月都隐没在无声的黑暗中,只有人类才吵吵闹闹。泽维尔走在甲板上,到船头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,背后那团声音经久不散,水手们挤挤挨挨地围在一张小木桌上摔打扑克,他们讲啊讲岸上那个酒馆的露娜或者波姬多么漂亮,讲啊讲岸上的钱财啊一不小心就来了,然后美其名曰爱情啊事业。泽维尔已经无法笑出声来,因为他也时不时要站在那团唾沫里,插科打诨,说几句讨巧的话,以便不要让他们以为他是哑巴或者别的什么。
??? 泽维尔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来上几句,以示自己的热情和野心勃勃,但今晚没来由的烦躁,“若进去我会吐的。”他对自己说。于是他快步穿过甲板,装着急于要做什么事的样子,回到了船舱,他放缓脚步,踱回自己的铺位,从床底下拖出一瓶威士忌并一个小酒杯,提着它们走到了船的另一头,有一处稍显僻静的甲板。泽维尔支开一张常用的高脚小桌子,将酒与杯子摆在上面,启开瓶盖倒好酒,抬起酒杯倚到栏杆上。气温摄氏十九度不大冷。泽维尔注视着船下以固定频率摇晃的海水,轮船平稳如承载婴儿。一仰脖咕噜咕噜。
船上要是有冰块就好了。

??? 船上没有节日,陆地就是他们的节日。每逢轮船靠岸,水手们打扮妥帖,揣上钱包下船。他们热爱每一寸坚实的土地甚至它的灰尘都爱,以至于轮船永远提前靠岸而永远不准时出海。这时泽维尔便穿着他的旧水手服在码头上走一走,向路旁的小商铺买足够的威士忌和烟。他无心在城市中周游,也不想上船,只找到一处码头边的长椅坐下,香烟和酒摆在脚下。仍由巨大的疏离感占领着他。泽维尔不像他的同伴们那样恋慕岸,也不属于船。他在船上日复一日地生活,不评价环境,不做抽象思考,吃饭的时候思考一下吃饭,睡觉的时候思考一下睡觉,出航的时候思考一下出航。时光波澜不惊,不见得有悲凉,自然也没有欣喜。哦,这样他几乎以为他已经属于船了。但不是,船没有根,没有信仰,船走到哪,哪里就是它的根,它的信仰。
??? 想到这里,泽维尔吸完了他的第四支烟。

??? 太久之后,水手们陆续上船,轮船在三声哀鸣般的汽笛后远离大陆。
??? 泽维尔回到那块僻静甲板,喝酒,一支接一支地吸口味浓烈的烟,只有这样才能刺激他日趋麻痹的神经,使他忘掉码头上的那些无用感触,恢复平坦的生活。但如今他的努力变得越来越像徒劳。
??? “我这是在哪里?”
??? 他在酒精与烟圈的推推搡搡中说起醉话。仰起头夜空严丝合缝。无半寸光。其他水手都已睡了,只他一人在甲板上反复搓揉肿胀的太阳穴,疑问都跌入风中。
??? 然而在冗长夜色的尽头,视平线的深处,突然隐约闪烁起一点儿光。泽维尔猛然振奋起来,顿时清醒。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,此为何物?
??? 泽维尔挺起身子,扒在栏杆上眺望,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船能驶快些,却只听得自己孤独的心脏,在宇宙中扑扑跳动的回响。
??? 经过了多久的焦心的等待,船才一丝一丝地靠近了。一海里一海里。一微米一微米。一点光逐渐变成了一束光,又变成一片光,高傲地,不容置疑地,在漆黑的海面上劈开一条雪亮的路。

??? 是一座灯塔!

??? 泽维尔浑身颤抖,胸膛中喷涌出那无法抑制的渴望,一切一切对自己对他人的谎言,一切一切克制与疏离,一切的一切,都沦为沉默,沦为无。他瞪直双眼,了悟天地。既而又镇静下来,深呼吸,目光坚定地依次脱下身上的半旧水手服、袜子、鞋子、手表、内裤,一一耐心叠好,平端着放入垃圾桶中,如同进行一项不可磨灭的、神圣的仪式。之后他坦然而愉悦地走上了甲板的高处。一跃而下。泽维尔在冰冷的海水中游向灯塔,耀白的光填满眼眶,如同圣洁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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